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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张岂桢又循着固定的路线,带着部卒,准备去璇靖王府巡逻。
一匹快马从长街上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伏得很低,不断大喊:“让开!”
这里是京城。
除了加盖了加急的朝廷公函信使,没有人敢在京城如此纵马驰骋。
——曾经的承恩侯世子杨靖敢。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张岂桢眼神淡漠地往旁站了一步。曾经他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就和他的主人一样,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后来?后来若不是主子救他,他已经死了。这世上总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事,软弱的侠义除了牺牲毫无意义。
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子蹦蹦跳跳地从酒楼出来,大约是多卖了几碟儿小食,这干瘦单薄的少年心情很好,一边蹦达一边数手心里的钱,并未注意到横冲而来的快马。
等他听见骑士怒吼的“让开”时,马蹄已经近在眼前。
张岂桢一脚踹在马臀上,那飞奔而起的骏马竟然生生被踹飞出两丈,连人带马一齐跌进了街另一边的柳河。柳河水道不宽,冬日水冷无人靠近,并未误伤他人。
快马与骑士一起飞向柳河时,骑士怀里竟然飞出一个襁褓,张岂桢大吃一惊。
他这时候想要救那襁褓中的婴儿已是不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巧的身影凌空跃起,轻轻一勾,安安稳稳地把那襁褓拎在了手里。不过,那人似乎没抱过孩子,拎着襁褓手足无措,跟背后的羽林卫说:“谁,谁先抱着?”
跌进柳河的骑士已经爬了出来,冻得瑟瑟发抖,怒道:“我乃丈雪城信使!何人害我!”
丈雪城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响起,黎顺都顾不得拎着的婴儿了,急道:“你还废话个屁啊,快点滚上来。有什么事,我马上带你去兵部!”
那信使见他倒提着襁褓,差点气疯:“此乃北督军事李公嫡长孙,还不快给我放下!”
黎顺把那孩子竖起来一看,越发觉得这事儿可疑,丈雪城信使干嘛把李仰璀的孙子带来?莫不是丈雪城失守了?李家满门殉国了?信使要抢孩子,他退了一步,说:“冻着!”
张岂桢在此时缓缓走进,说:“何故携李公长孙进京?”
信使见张岂桢身穿卫戍军兵服,黎顺穿着羽林卫兵服,分不清他二人究竟是哪边的势力,只警惕地说:“我要去御门击鼓,我要见陛下!”
※
丈雪城信使不单带来了李仰璀的长孙,还带了李仰璀的印信与一个噩耗!
镇守丈雪城十余年的北督军事李仰璀,已经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也不是与狄人交战时战死,他是被一碗毒酒鸩死的!而鸩死李仰璀的人,竟然是他的夫人林氏。——林相的二闺女,太后的二侄女,林氏。
朝野一片哗然,林相据理力争,请求陛下不要听信一面之词,彻查此案。
明面上议论的是案子,暗地里内阁都在膝盖打跌:李仰璀死了,他手里还有三万骑兵四万步卒,这么一支精良的百战之师,现在在谁手里?快,咱们去收权!
谢茂轻哼一声,收权?等你们撕出个一二三来,黄瓜菜都凉了。
※
两日后。
六王谢范密报抵京。
谢茂独自一人坐在太极殿内看完密报,当即吩咐排驾长信宫。
“阿娘。”
谢茂快步上前,看着太后满脸笑容,“成了。”
第61章 振衣飞石(61)
林相才刚刚从长信宫离开。
丈雪城信使状告林夫人鸩杀李仰璀,从信使拼死逃亡的自述来看,丈雪城已经落入了林夫人之手。兵权既然在自家闺女手上,林附殷就想着抹掉这点儿杀夫的插曲,给年仅七岁的外孙(实际上是林夫人)找一个更合适的帮手。
——他想调武襄侯林闻雅去丈雪城权北督军事。
但是,这事极其不好操作。
兵权不是爵位,没有父死子继的说法。李仰璀没死,他名下几个儿子能够在他的帐下分掌丈雪城兵权,一旦李仰璀死了,朝廷就应该重新任命新的北督军事。
何况,如今北境没有战事,朝廷裁撤北督军事一职也无不可。
武襄侯林闻雅是个荫官,这么多年都在地方守备军中打转,因是先帝母族,位置倒是升得挺快,就是没什么实战功绩。皇帝提拔他执掌中军,大臣们无人说话,是因为皇帝卧榻之畔必须守着自己人。
现在林附殷想把林闻雅调去北境镇边,大臣们就不干了。
朝里又不是没有能打仗治兵的武将,不说别的,十多年前就镇守丈雪城的梁国公府是摆着好看的吗?如今北军最骁勇精锐的丈雪铁骑,就是凉国公孔杏春当年在北境打下的底子。就算凉国公年纪大了,他的长子长阳守备将军孔秀平,不论是官职、年资、才干,那不都是正正好吗?
反正,没有凉国公府,朝里还有大把的守备将军等着去边军掌权。
谁不知道边军刷军功最快啊?干不了一辈子,咱干三五年钱也捞了军功也捞了,回朝说不定还能混个兵部尚书当当……
大臣们为了各自心里的小算盘撕得风生水起,谢茂又在丈雪城的问题上缄口不语,态度极其暧昧,林附殷支应起来颇不从容,终于进宫找妹子想辙来了。
他对太后的说辞也很正当:“衣家独大,恐非吉兆。”
西北的兵是衣家的,中军也是衣家的,不让咱们家自己人去把北军拿下,外甥这天下坐不稳!
林附殷说什么,太后都点头,哥哥说得对。她态度这么好,答应得这么干脆,一副“哥哥你在前朝做事,我和陛下肯定支持”的态度。
林附殷憋了一肚子长篇大论,要劝说太后信任娘家,要皇帝知道利害关系,愣是一句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能带着一肚皮太后赐饮的热汤离开。
宫人收拾林附殷遗下的茶盏汤碗,太后移驾西暖阁,写字静心。
暖阁里墨香四溢,太后纸笔缓缓写字,她写的是大字,半天才写了两笔。
谢茂这时候进来,径直进了书房,向太后报喜。
“六哥已经暂时安抚住了北军,目前由北府太守秋守志暂领北军,秋守志的奏折明后天就到。”
六王作为一个“恰逢其会”的宗室王爷,没有掌军的资格。
所以,六王拉扯了北府太守秋守志当挡箭牌。
太守本是守牧一方军政齐抓风光无限的封疆大吏,然而,谢朝在西北、北境、东域,都启用了不常设的督军事职位。
督军事行辕在兵权上比太守更高一级,太守府就失去了治军权。
丈雪城有一位北督军事统管北线疆域,北府太守只能老老实实地给北督军事行辕搞后勤。名义上文武不相属,可是北督军事是二品武职,太守只得三品文职,人家手里还有兵,太守府不就成了北督军事行辕的小媳妇儿?
如今六王收缴了北军兵权,随身还带了一道皇帝亲笔手谕,有兵权,有皇权名分,北府太守秋守志不服不行,只能配合六王行动。
太后放下笔,大宫女上来帮她放下掖好的阔袖。
她停顿片刻,才问道:“活着吗?”
“阿娘是问林家表姐,还是她的儿子?”谢茂扶她坐下。
太后就知道林质冰母子二人必然有一个不好了。
“冰娘……可惜了。”
不管死的是林质冰,还是林质冰儿子,这都是个不幸的消息。
“你六哥可说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信冰娘鸩杀夫婿。她不至于这么蠢。”
倒不是太后信任林质冰的心肠,而是她觉得以她侄女的手段,不至于毒杀丈夫还被人发现,更不会让人发现了还把人放跑,一路嚷嚷到京城告御状。
“这事儿可有点复杂。”
谢茂前世就知道个大概,所以他知道有机会去捡北军兵权。
这会儿得了六王的密报,看完之后,谢茂还是觉得整件事都太阴差阳错了。
李仰璀与林夫人的联姻成分特别复杂,李仰璀原配木夫人本有三子,林夫人又带了两个杨家的拖油瓶进门,局势从一开始就剑拔弩张,李二郎、李三郎不肯叫杨大郎哥哥,杨大郎也不愿意从大哥变二弟,家里一开始就没弄对上下尊卑,李家三个是大爷、二爷、三爷,杨家两个也是大爷、二爷。
北军统管七万兵马,四万步卒分驻北线,三万铁骑则一分为三,两万驻扎丈雪城,五千巡守胡杨塞,五千巡守鹞子湖,定期换防。
杨大郎、杨二郎随继母林夫人嫁进李家后,很快就进入北军掌握了一股兵权。
杨大郎在神女城守着八千步卒,杨二郎则进了骑兵部队,很快也顺利混到了单领五千骑兵的权位上。
他二人本就是当时东宫太子妃庶兄亲子,到丈雪城代表的是东宫,哪怕年纪再小,处于政治背景,李仰璀依旧将二人提拔得飞快。这种破格提升让李家三兄弟心里极其不快,因为顾忌大局,只能隐隐憋着。
大多数时候,李仰璀这三亲二继五个儿子都押兵在外,没有经常碰面,看上去还算和谐。不过,但凡是年节休沐回家,碰面不到三句话必然要打起来。
最裹乱的事是,两年后,林夫人和李仰璀的儿子出生了。
林家喜欢把女孩儿当儿子养,嫁出去的女儿大多数都战斗力十足,大林氏进宫就干翻了文帝元后,弄死了皇长子谢芳,小林氏(太后)也扶了两任皇帝(谢芝、谢茂)上位。
林夫人也是个不甘人下的角色,她第一任丈夫是杨家庶长子,顶头一个嫡出的太子妃姐姐,底下还有个与太子妃同胞的嫡子弟弟,正头婆婆钱氏又是个不好相与的,她在家娇养多年,给个庶长子做填房,还要受嫡系的窝囊气,差点没憋死。
所以,她在杨家住了三年,避孕药一碗接一碗地喝,咬死了不肯给杨竘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