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我很开心
这回可碰见对头了。
夏梨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只骷髅。
那只骷髅也看她。
褚云还在低着头哭, 她看不见骷髅，也感觉不到外面的变化, 只能感觉身前的人不说话了，身形稍微紧绷。
夏梨没动, 骷髅也不动，过了一会儿, 那骷髅抽了口手里的烟, 随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红色运动鞋一踩，胳膊搭在镰刀上, 瞥了她一眼, 扭头走了。
走了。
夏梨：“……”
掉在地上的七喜：“……”
这秩序者是来打酱油的吗？
“啪啪啪……”
一阵单薄的掌声。
谁在身后？！
夏梨一悚, 回头朝着声源望去, 一时间忽然摒住了呼吸。
青天白日下, 狭隘的巷角, 女人穿着繁复的战甲, 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 她随意的倚在巷角, 抱着肩膀，头顶上是一对弯曲的黑色羊角，黑色的翅膀收敛在身后, 红唇微润, 金色的眼瞳带着细细的笑意。
“……”
这张脸！
夏梨认识, 是那天晚上来租房子的女人！
现在这个扮相……她果然是恶魔！！
阿萨兹勒弯着眼睛笑, “你好呀，又见面了。”
夏梨警惕的盯着她，“你是谁？”
“我？”阿萨兹勒歪歪头，唇角弧度翘着，“我是谁？……非要说，大概是，你的追求者？哎，我们之前不是见过面吗？”
夏梨微微往后退一步，想要捡起来后面的七喜。
阿萨兹勒往前一步，夏梨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大步。
夏梨退的远，一脚踩到了七喜，硌到脚了。
陷进地上的七喜：“……”
“你害怕我呀？”她笑的更开心了，“你别害怕，我这人特别好，从来不做坏事的。”
她似乎又想靠近。
褚云还跪在地上，低着头，抽泣着没说话。看上去，也没有看到阿萨兹勒的样子。
夏梨瞥了她一眼，又看向了阿萨兹勒。
阿萨兹勒说，“你别怕我嘛。”
她眨了眨眼，“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名字呀。”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夏梨定了定神，声音冷淡，“你离我远点。”
“这么无情的吗？”阿萨兹勒有些忧郁的说，“可是我喜欢你。”
“看见你就觉得心怦怦跳，怎么都忍不住，跟生病一样可怕，我也没有办法呀。”
夏梨平静的说：“你这症状应该去医院看看。”
阿萨兹勒笑眯眯的说，“人间都是庸医，这病哪里有看你一眼来的妙手回春。”
夏梨：“……”
这人来这里就是犯病的吗？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用剩下的精神力和藤蔓能不能将人困住。
反正是恶魔……应该也是恶魔书吧？
精神力开始蔓延，灌入脚下，在脚底的七喜亮起了微光，看不到的藤蔓细细的在地底生长……
阿萨兹勒歪了歪头。
夏梨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阿萨兹勒看着女孩平静的面庞，微微笑了，随后打了个响指。
随着那清脆的响指声，地下生长的藤蔓陡然一寸寸的碎开！
精神力借着阿左码的魔力凝结成的藤蔓碎的无声无息，夏梨却能清晰的感觉出来，这恶魔和刚刚的盗鼠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存在。
“阿萨兹勒。”阿萨兹勒朝她走近，直到两个人近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说，“我叫阿萨兹勒，你要记住了。”
顿了顿，她又笑了，伸手将夏梨那缕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温柔的捋到了她的耳鬓，声音温柔，“作为刚才小心思的代价，不如，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夏梨刚想说什么，冷不丁的，一道乌黑的剑光猛地从眼前朝着阿萨兹勒划下！
“你的名字。”少女的声音冰凉的像是冬日的霜雪，“哪里配让她听到。”
冰冷的黑色剑光带着锋利无比的弧度，阿萨兹勒轻轻一跃便退开了，“……来的可真快呀。”
她细腻的手背上被刚才的利剑破开了一道伤痕，嫣红的血丝蔓延，她轻轻的舔了舔手背，红唇染上了细细血色，无声妖娆，“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呀？”
夏梨转头望过去，一瞬间，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炸开。
那个人安静的站在巷口，逆光的影子，很温柔。
“苏……”夏梨念了一个字，剩下的名字，又悄无声息的湮灭在了嗓中。
那不是她吧。
她想。
阿萨兹勒轻哼了一声，却不欲和路西法起正面冲突。
翅膀微微一扬，落到了墙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夏梨，声音又甜起来，“希望你能喜欢我的礼物呀。”
“……”
夏梨并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道影子。
阿萨兹勒眼眸微微阴了半晌，最后轻哼了一声，展翼离开。
路西法赶走了阿萨兹勒，本来想直接走的。
上次随便撒了个谎蒙蔽过去是因为夏梨只是个半吊子的恶魔使，对恶魔还不太了解，但不代表她永远是个半吊子。
了解的越多，知道的越多，接触的越多，破绽也就越多。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她也是恶魔。
与那些无恶不作的恶魔，没有什么两样……
路西法眼眸微微一暗，转身要走。
“喂。”
女孩的声音响在身后，有点金属质感，乍一听很冰凉，然而仔细听的时候，却能听见那藏在金属下的柔软。
她听见过她这样说话。
那次抓小偷的时候。
还有在天台，被银梅蒙蔽的她很脆弱的时候。
……
不由自主的，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路西法抬起头，有些无奈的想。
那个人就说了一个“喂”。
她就动也不能动了。
“在那里等等我好吗？”
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恳求，“我很快就好。”
不好。
为什么你让我等你我就要等你？
她是谁啊。
谁能让她恶魔王等人啊。
……
也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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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梨没有想到，她说让那人等一下，那人真的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惊讶之余，赶紧挪开脚把踩得陷进地上的七喜抠出来，小小的六芒星戒指灰扑扑的。
七喜：“我告诉你，虽然我只是一块石头，但石头也是有石头的尊严的，你不能这么……”
夏梨把它擦干净往兜里一揣，这才回头看褚云。
褚云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从刚才到现在，她就一直低着头，弯着腰，像是要被什么压垮了一样。
夏梨蹲下来。
“……抬起头来。”
褚云听着，却没有动。
七喜收了声，随后小声问：“你是要原谅她吗？”
夏梨默然了一会儿，问褚云，“你低着头做什么？”
听着对面的声音，女孩喉咙里有压抑的哭声传出来。
扪心自问，夏梨没有办法说一点都不介意对方的行为，她也不是圣母，真的不在意。
但是她现在不是【夏梨】，是恶魔使。
这个似乎不是重点，但是……
夏梨不知道，促使对方做出这个行为的，是恶魔还是她自己。
当被生活逼迫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很多人心中都会有阴暗的想法。
作业多到做不完疯狂的想炸学校，觉得生活好无聊想毁灭地球，看上司不顺眼就想踹他一脚，黑了银行的系统让自己变成亿万富翁……
当然，一个正常人不会因为作业做不完就真的炸学校，一个正常人也不会因为无趣的生活就想办法去毁灭地球，黑了银行系统变成亿万富翁夏梨不止一次的想过，当然也只是想想，毕竟她是正常人——正常人一有道德和底线的束缚，二是真的没那个牛逼的技能。
但恶魔的可怕就在于，它能赋予人毁灭的技能，并且勾引在底线内的人，一步步踏出那条线，最后落入深渊，万劫不复。
夏梨觉得，至少现在身为恶魔使，亲手放出恶魔书的她，是没有立场去评判褚云所作所为对错的。
“我觉得你很厉害。”夏梨听见自己说。
褚云抽噎着，“你嘲笑我？”
“我没有嘲笑你。”夏梨摇摇头，“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厉害。”
褚云猛地抬起头，泪流不止，“我一点也不厉害，我犯了很大的……”
嘴巴却一下被捂住了。
褚云对上了少女的眼睛。
是曾经在医院走廊见到过的人。
“我说你厉害，是因为我听见彩票店的老板让你留下，”夏梨听见自己慢慢的声音，有点柔和，“他说你中了一千万的彩票。”
“但是你没有兑。”
“视一千万于无物，你家里有矿吗？”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
少女狭长的眸子，平静的像是没有波澜的海洋，却很宽广。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比海洋还要宽广的天空。
不是被阴暗的巷子圈住的天空。
而是真正的，宽广的天空。
褚云声音呜咽，“我家里没有矿，我家里除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要是走错路了，我妈得多伤心……”
“那就去做不让她伤心的事吧。”夏梨轻出了一口气，不觉间，心头的那朵乌云，悄然散了。
……
路西法站在巷口，看着那个人慢慢的朝她走过来。
她脸上表情十分平静。
背后的翅膀悄悄的扇了扇。
等到那人走近了。
“她是谁？”
路西法明知故问。
顿了顿，若无其事的说，“我看见你把手搭在她头上了。”
隐隐约约的酸气。
夏梨倒是没想到她会先说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是和可爱完全搭不上边的脸，明明狭长的眼眸写着刀一般的锋利，然而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一翘，那眼睛呀，就像是弯月一般的暖湖里漾开的一波春水。
明媚极了。
“是被恶魔引诱的人。”夏梨原来想说“是被你们恶魔引诱的人”，忽然又觉得这样说好像有点不负责任，就换了一种方式。
路西法却没有在意这些小细节，只是望着她的唇，一下不说话了。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被恶魔引诱的人类。
什么时候，有了她这一只被人引诱的恶魔？
“你让我等在这里做什么？”路西法别开眼，声音轻慢下来，带着一种恶魔特有的轻浮感，“你有事？”
夏梨一时语塞。
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她留下来。
只是……
心里是这样想的。
所以，就这么开口了。
“我觉得你不会停下来的。”夏梨抬眼看她，“但你停下来了。”
路西法红唇微微抿起。
“我就很开心。”
夏梨说，“如果非要说有事。”
“那大概是，我想把‘我很开心’这件事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