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爱与喜欢
“……那位可怜的母亲没有找到教导她的方法。”夏梨的声音更慢了, “但是她也不着急,她想, 聪明一点也没有关系, 她的孩子心地一向善良。”
“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件事,和女孩一起在幼儿园上课的一个胖孩子失足落水, 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当然不觉得这和自己的孩子有一毛钱关系。”
“只是有的时候, 母亲会想起来,孩子和她提起过,那个胖孩子最喜欢扯女孩的头发,曾经将小女孩的辫子扯散了三四次。”
夏梨低着头, 看着手里的石头。
“……母亲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夏梨捏着石头的手紧了一点,路西法看出了她的不安,轻轻牵着她的手, 安抚她。
夏梨似乎是得到了一点宽慰, 她缓缓说,“也许是小姑娘看出了母亲眼底的不安和犹豫,干脆直接告诉了她凶手是谁——女孩很早就看出来凶手, 但是怕吓到母亲, 一直都没有说。”
“凶手是同班一个成绩很好的高个子小男生,他很聪明,也喜欢小女孩, 对于小胖子欺负小女孩这件事感觉很恶心。”
“于是他便假意和小胖子做朋友,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 把他推下了水, 用手段嫁祸给了另一个孩子。”
也许是受母亲日记的影响,或者是精神力日渐恢复的作用。
夏梨模模糊糊的想起了一些片段。
高个子小男生很喜欢她,频频向她示好。
而她——
夏梨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小男生对她说,“我不害怕你的蛇。”
“我很嫉妒那个小胖子。”
“我不会让他再欺负你。”
……
“我不喜欢你。”
“不过,如果你能让那个小胖子离我远一点,我可以勉为其难的和你一起玩。”
……
第二天,小胖子落水死掉了。
夏梨低着头,“母亲问女孩怎么知道的,女孩告诉她,因为她看出了那个小男孩眼里的恶意——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人的眼底出现那种恶意。如果那种恶意被人推波助澜,又会开出什么样子的果实。”
“孩子一样天真的好奇,成为了这幕惨剧的幕后黑手。”
“而且,她欣赏凶手的作案手段,但是对于这件事的对错不置可否。”
“那天,母亲狠狠的教训了小女孩,然后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夏梨平静的陈述着,像是的确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从那之后,母亲想尽了办法,想要好好的教导她,小女孩表面上永远是那么乖,那么听话——但从那之后,小女孩却再也没有向她吐露过自己的心思。”
“谁都不知道小女孩在想什么。”
夏梨好像也很困惑,她喃喃的说,“所以,她在想什么呢?”
她不明白那个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同样,她的母亲也不明白。
【她在想什么呢?】
【今天让她去帮妈妈的忙,她很乖巧,笑起来那么可爱……】
【可是她的眼神,就算笑起来,也好冷漠。】
路西法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因为也不安吧。”
夏梨这次没有说让路西法打断她,她看着她,像是在好奇她会说什么。
路西法便道:“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向母亲吐露一次心迹之后换来的是母亲的心痛怀疑和不安——”
“她很爱自己的母亲,不想让自己的心思再让她担忧,也不想让她用忧愁的眼神再看着她,所以她就会将所有的想法都埋在心里,至少在表面上,做母亲的乖孩子。”
“……这样吗?”
夏梨低着头,“后来有一次,又出事了,同班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了小女孩,每天都跟她一起回家,而且嫉妒和小女孩玩的所有人,结果那个女孩子意外失足,腿断了,再也没有办法跟她一起玩。”
“对于这件事,小女孩表现的很伤心很难过,但是母亲却能看出来小女孩眼底的漠然,其实她对于朋友的失足,没有任何触动——她在日记里写,‘她在演戏’。”
“母亲的不安越来越严重,她越来越害怕自己孩子披在乖巧外表下的可怕灵魂。”
路西法看着夏梨,小姑娘低着头,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莫名能感觉到那种悲伤。
她想到了那个小姑娘带着笑把她送回地狱时候的笑。
解脱了一样。
路西法慢慢的说:“而那个孩子也越来越绝望,她很爱她的母亲,也许这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只是她对那个喜欢她的孩子没有感情,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对于她的受伤有所触动,她学着普通人的样子表现出悲伤难过的样子,但是这没有办法骗过母亲,甚至让她对她有所怀疑。”
“……也许是吧。”
夏梨觉得自己又开始难过了。
母亲的日记本,好几页都有泪痕。
【我今天告诉她,要学会去‘爱’别人。】
【她太聪明了,一眼就能看穿人背后的动机,她冷静的活着,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和‘喜欢’。】
【我教导她,‘喜欢’就是,看见那个人就会觉得开心,如果看不到那个人就会觉得失落,会全心全意的对她好,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她居然说‘我喜欢妈妈。’‘如果妈妈不经常那么看着我的话——只有妈妈全心全意对我好。’】
【她发现了……她发现我对她的不安了,听着她的话,我真的是又高兴又觉得难过——可如果她无法爱别人的话……我又能陪她多久呢?她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她写这些的时候,心情一定是非常难过的。
“……后来小女孩失踪了。”夏梨缓缓的道,“母亲为自己的怀疑和不安十分后悔,整日以泪洗面,不惜任何代价拜托恶魔王将女孩找出来。”
【无论怎么样,那都是我的孩子。】
【是我逼走了她……我怎么能这么做。】
【……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
“但因为十几里的山都被小女孩的精神力给笼罩,恶魔王无法搜寻到那个孩子的位置。”
“知道了小姑娘还活着,母亲心下稍慰,然而回过神来却是更深沉的不安,‘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是因为我吗?’……母亲天天去山里找人,早出晚归,然而怎么样都找不到。”
“就在母亲越来越后悔的时候,她找到了昏死过去的小女孩。”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幅画,失去了强大的精神力,还差点死掉。”
“恶魔王救了小女孩,没有收取代价,它对母亲说,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再醒过来后的小女孩,精神力衰微至极,甚至变成了一个小傻瓜,忘记了很多事,学什么都学不会,连话都忘记了怎么说,只会憋在房间里,笨拙的画很多画。”
【我所求甚少。什么都学不会也没关系。】
【只要你能学会去爱。】
【去温柔的对待这个世界。】
【就好了。】
……
路西法沉默。
夏梨想,也许小女孩觉得,这样做母亲会觉得宽慰。
但并不是的。
之后的日记,每一张都染着泪痕,都有着后悔。
往事如尘埃,大多的事情已经模糊不清,当她以外人的身份去感受那段过去的时候,竟然不知道如何去评判。
夏梨内心十分的复杂,“母亲希望,她的孩子,能学会去爱别人,如果学不会去爱,至少能够温柔的对待这个世界……”
“学会了。”
夏梨一怔,抬起头。
路西法对着她的眼神,声音很轻缓,“她早就学会去喜欢别人了。”
夏梨回过神来,脸突然一红,撒开她攥着自己的手:“……你说什么呢。”
说的就好像……她很早就喜欢上她了一样。
路西法又把她的手捉回来,非常认真的说:“她从那个时候就学会了,只是她忘记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会而已。”
夏梨抬起头,对上路西法黝黑的眼睛,一瞬间,想到了那副画。
她有些不确定的,把那副叠好的画从衣服里拿出来打开:“……这个,是你?”
素描纸,粗糙的画痕,望着月亮的小恶魔。
路西法乍一看见,微微出神,半晌,她轻出了一口气,“嗯,是我。”
“没想到……居然还能看见这副画。”
夏梨脸一红,看着画:“你那时候好小一只啊。”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被路西法的眼神所打动,她居然,不觉得难过了。
路西法:“……因为受了点伤。”
夏梨说:“我以前的事情还没想起来,嗯,应该会很有趣吧。”
路西法:“没什么有趣的。”
她堂堂一个恶魔王被小女孩涮的团团转这种事情,想起来就莫名羞耻啊。
夏梨认真的摇摇头:“不不不,肯定会很有趣的,你当时这么可爱,我那时候那么聪明,肯定会忍不住逗你玩的。”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路西法还是眉角微微一抽:“你太自信了。”
见夏梨还想在过去这个话题上纠缠,路西法干脆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在你房间……看见了很多画,都没有脸。”
“因为我脸盲啊。”夏梨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失忆以前怎么样,但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不怎么能记得别人的脸。”
路西法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笑道:“哦?那我的脸呢?”
“你的脸我当然记得。”夏梨很得意的说,“其他人的过目就忘,但你的我记得很清楚哦。”
所以能画出恶魔救赎么。
“真的?”路西法做出很高兴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是如果不记得别人的脸,之前那副【无名之战】是怎么画的呢?”
夏梨:“唔……你是说林白柠?”
无名之战画的是一个天使和恶魔的战斗,路西法的脸被她画上了面具,林白柠就直接正脸上阵了。
“因为我之前画过她的。”夏梨认真的解释,“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我偶尔会去a城的公园写生,那个时候经常遇见她,她长得很好看……”
眼见路西法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夏梨嘻嘻一笑,“但也是过目就忘啦,但是看久了还是很快就能画出来咯。”
然后对路西法说:“其他人长得美丑和我没什么关系。”
“但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路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