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挖坑
割肉什么的, 钟离是纯粹出于恶趣味，拿来吓唬紫海，顺便岔开话题转移一下对方注意力的。
先前那番安抚紫海的话半真半假, 不过钟离确实已经想到了脱离这片空间乱流的办法。
圣墟的经历, 给他留下了两个巨大的外挂, 一是剩余的所有纳米器械及其构造程序，二则是被填鸭式塞进脑子里的大量知识。纳米器械确实逆天, 但对钟离来说，这些本该失落的知识才是最为宝贵的东西。
这片古怪的区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恐怕与人类有很大的关联, 这次大概是因为第一圣域的启动才被联动激活了。而要让空间维持这样狂暴的状态, 附近必然要有一个驱动的能量源。接受了部分传承的钟离, 能够按照人类的构筑标准推测出这个能量源大致的方位。如果拆除能量源, 一切恢复正常的可能性非常高。
他与战国只是合作关系, 不可能将这部分有关圣域的情报透露给紫海。满口谎言, 是钟离作为一个骗子的职业修养。虽然紫海先前的几句话让钟离很感动，但信任这种玩意对钟离来说是一种奢侈品，哪怕是对虫族，他也仍旧有所保留。混社会的那几年, 谨慎几乎成了渗进他骨子里的习惯。
“割、割、割肉！？”
不过钟离捉摸不定、强大狡诈的boss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实心眼的紫海显然把他的话给当了真，顿时感到社会这样黑暗, 人性如此丑恶, 堂堂一米九三的汉子差点就给吓尿了：“不、不、不要了吧, 我那还有一箱压缩饼干，可以慢慢吃！”
“……”
钟离有点无语地看着他，顿了顿，解释道：“刚刚只是个玩笑。虫族不吃不喝也能轻易撑过两个月，需要进食的只有我，还有你们战国的二十七人。我计算过，如果节省一点，船上的存粮足够维持我们一个半月的生命，支撑到脱困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咳咳，这样啊。”
紫海挠了挠后脑勺，干咳几声道：“那就好……其实离大人，我们可以攻击那艘科考船，他们船上应该也有吃的，实在不行，吃了他们也能多熬好几天。”
……不愧是海盗，这单纯不做作的凶残程度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不。”
钟离轻轻叹了一口气，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恰恰相反，我们还要分给他们一些吃的。”
紫海一愣：“啊？凭什么啊！”
“这群人西装革履的，平时一定非常注重外貌。但刚刚通话时，包括那位教授在内，都有发型散乱、衣服褶皱等等表现，其中几个头发很油腻，看着估计有五六天没洗了。”
钟离弯起唇角，淡淡地说道：“看上去他们在这里困了至少一周时间，那种型号的科考船不适合长途飞行，他们携带的食物不会太多的，应该快消耗光了吧。他们没有多余的选择，我们不是需要小白鼠吗，拿食物吊着他们，让他们去做各种尝试，替我们探索一下这块地方。另外有了这个借口，我们也能轻而易举地登上他们的船，顺利地掌握到主动权。”
“……离大人。”
紫海双眼闪闪发亮，以一种无比崇拜的目光看着钟离：“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您这么阴险狡诈的人啊，真是太他娘的牛逼了！”
钟离：…………
这是在骂人吧，这特么绝对是在骂人吧！
“……算了。”
扫了眼紫海背后摇得跟电风扇一样的毛绒绒的尾巴，钟离郁闷地叹了口气。顿了顿，他随意地丢开前面那个话题，开口问道：“你能帮我找出一个面具来吗，我有用。”
另一艘船上，阿尔伯特学院的师生还不知道有人给他们挖了个坑。
确切地讲，这已经是第二个坑了。
数天之后，先前钟离留下的那句话，已经开始慢慢地发酵。那个叫姜明玉的少女出身皇族，别人不至于跟她产生什么直接的冲突，但单纯的冷暴力，却已经让这个从没受过委屈的女孩感到非常难过。
“明玉，不要怪他们，他们还很年轻，还没学会换位思考。”
教授将一块手帕递过去，语气有些低沉：“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可怕了，当死亡就在眼前，没有一个人会不产生恐惧，你一贯很善良，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他们的行为。”
姜明玉抽噎了一下：“我知道，我……我也不想死，更不希望连累您和同学。可是那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护身符和里面的头发，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如果我丢弃了它，回去之后我可能会被家族给除名的。而且，而且那还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丢掉它。”
“我明白你的顾虑。”
教授搭上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听说过这个护身符，也听说过腓特烈大帝的故事。”
姜明玉感动地抬头：“谢谢，老师。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放弃这个护身符。”
“我明白，明玉。”
教授挤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却无比的苦涩。他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为难，但我们已经试过很多办法了。或许，我是说或许，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丢掉那个护身符……”
“老师！”
姜明玉打断教授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不是一直支持我的吗？！那些海盗不是给了我们一些食物吗，我们会没事的。您明明知道，护身符对我到底有多么重要。”
“明玉，你们都是我的学生。”
教授涩声说道：“我把你们带出来，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死。”
“不要说了，您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姜明玉一把拨开他的手，绝望地缓缓后退几步，随即重重抹了把眼泪，转身就离开了餐厅。
她不想回房间，更不想见到昔日朋友们如今冷漠的脸庞。没什么方向，姜明玉只是一味地朝着人少的地方跑，越跑越快，最后重重地撞在桌角上，一下摔倒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疼痛、委屈、悲伤、害怕，以及心底深处浓浓的罪恶感几乎要把她击垮。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仿佛金色的阳光刺破灰蒙蒙的雾霭，突然却并不突兀。
“你没事吧？”
钟离半蹲下来，动作轻柔地将白色的手帕按在姜明玉的伤口上。
“是你。”
姜明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青年，泪水毫无所觉地沿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些天的事情，我全部都看到了。”
钟离抬手，替她拭去脸上汹涌的眼泪：“我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他们对现在的处境无能为力，所以将不安与愤怒肆无忌惮地发泄在你的身上，为了自己的利益，逼着你为他们放弃自己母亲的遗物。这样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朋友了，而牺牲与奉献，相信我，这也从来不是你的义务。”
姜明玉喃喃道：“但是每个人都觉得我很自私。”
“不能凭自己的能力脱离困境，只会借着人数优势逼迫你丢掉护身符。”钟离回答：“难道他们就不自私吗？”
“那我可以……”姜明玉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保留我的护身符吗？”
“是的。”钟离直视她的眼睛，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说出了最合适的话：“你当然可以。”
可不可以留下护身符？
这个问题，她问了很多人，但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满满的失望。整艘船上，没有一个人理解她，没有一个人在乎她。每一个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从前的朋友们咒骂她，以往的爱慕者唾弃她，听到那些背后的议论，她的心几乎像是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
——直到有人温和地告诉她：这一切其实并不是她的错。
那一刻，心防决堤，所有的情绪都如洪水般涌了出来。姜明玉猛地扑进钟离的怀里，攥着他的衣服嚎啕大哭，仿佛一个在外面被欺负狠了、终于回到家里看到父母的可怜孩童。
控制情绪，蛊惑人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我在这里。”
钟离轻声道，语气这样温和，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明玉小姐，告诉我关于护身符和头发的事情吧，或许……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