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挖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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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道长想知道什么?”玄杞的声音响在耳畔, 和着外头的雨声。

    薛殳的手撑在额角, 静静看了他半晌, 又好像并不是在看他, 只是给自己的视线找一个着陆点。

    他想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红莲带他回藏涯的初衷, 肉魂军队是哪个混账想的主意,那些埋在风头岭的魂魄明明是自杀, 却为何有那样大的怨气……

    但此刻玄杞突然给了他一个窥破天机的机会,他却突然想要退缩。

    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未知, 而是已知却无能为力。

    他微微抬首, 道:“我要问的,也许不是什么天机,玄杞道长既然知道我的灵骨就埋在风头岭,那或许你自己就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玄杞眯起眼睛看他。

    “风头岭上埋着的估计就是传说里的那位傅九寒将军和他的士兵。我只问一个问题, 道长最好如实回答。如果你骗我, 即便跑到天涯海角, 我方才在你体内埋进的牵心符也会让你生不如死。”他笑了笑, 也不管玄杞听了这话会是什么表情,下颌一抬,道,“那位将军和他的士兵为何自杀?说吧。”

    玄杞沉默了一瞬, 问,“你当真要知道这个?”

    薛殳语气冷静地道, “有些人的死不代表结束。”

    玄杞看了他一眼, 垂着眸子缓缓道, “傅将军戎马一生,功夫了得,心性强大,若说有什么事能让他在自己的国土上自杀,也无非是对某些人某些人彻底绝望罢了。”

    “薛道尊,你说,他能对什么人绝望?”

    薛殳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呵,”玄杞却笑了,“自然是他为之效忠的对象——皇帝……啊不,现在应该叫先帝了。”

    薛殳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却怏怏的,似乎打不起精神来,“先帝做了什么?”

    “先帝受人蛊惑,认为傅将军及他的定北军与蛮人已经勾结上了,所以才设了风头岭那个陷阱,用他们的家人逼得他们在此自杀,毕竟那地方偏僻得无人问津。这样,先帝就可以说他们是在战场牺牲的。”玄杞道,“可惜,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不知经历过多少刀剑血雨的将士,他们死后不久,便化为厉鬼追到了大明都城,将年事已高的先帝活活吓死了。”直到说到这里,玄杞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是这次的笑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一般的道士还奈何不了他们,幸好你师尊红莲及时赶来,才救下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太子。”

    薛殳道,“这么说,寻石填海阵也是红莲设的了。”

    玄杞“嗯”了一声,“这阵法知道的人少,连我都没怎么听过。”他说着,一直在注意观察薛殳的神色,妄图从那脸上看出点愤恨来,却遗憾地没能挖出一星半点。

    然而,薛殳也在看他,看着看着忽然道,“你知道的这样多,总不会都是卜算而来。我猜,你和红莲怕是一伙的。”

    卜算这种东西,毕竟是超出天理的,会卜的也被限制了一辈子只能卜几次,超过这个限制便会受到天罚。

    天罚是什么样的薛殳没见过,只听玄机说过,但也只是说“一次天罚便够一辈子的了”。

    玄杞闻言大笑,“薛道长年纪不大,却很敢猜。不错,我同你师父的确有交情。”他顿了顿,神情似乎还有些怀念,“算是老朋友了吧。”

    “那我倒是后悔了。”薛殳曲起手指刮了刮自己的下巴,道,“刚才就该将你杀了。”

    “……”

    玄杞看着他,眼神里尽是:“你跟你师父是有多大仇……”

    薛殳不紧不慢地道,“当年寻石填海阵的阵眼是一个村的百姓。他们都是普通百姓,若没有红莲,本该活得好好的……否则你以为我的灵骨为什么在那里,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我甚至不知道风头岭上镇压了这样多的亡魂。”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话头,眸子向窗外瞥了瞥,道,“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那我最后再问一句。”

    “嗯?”玄杞望着他。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没有其他天生灵骨之人?”

    话音落下后,玄杞迟迟没有回答,直到薛殳听到了外头渐渐逼近的脚步声,站起身来,才听到这道士悠悠说了句,“这……就是天机了。”

    “……”

    薛殳瞥了他一眼,语气凉丝丝地道,“你不是不怕死?”

    偏偏玄杞回答地振振有词,“方才是以为必死无疑,如今既然不用死,自然不想死。”

    闻言,薛殳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出言嘲讽,而是走到门前才回头又看了看他,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谁说道长你不用死?”

    玄杞的嗓音蓦然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你……你……”他嘴里含着的一句控诉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嘭”的一声跪倒在地,双目死死地睁着,却说不出话来。

    屋外风雨凄丽,斜斜的雨丝早就淋湿了窗棂,打折了几根脆弱的竹枝。薛殳抱着手臂倚靠在被风吹得开开合合的门前,面无表情地道,“我说的是,如果你骗我一定生不如死,可没说如果你说实话就放过你。”

    “不算你给谢鸣惹的那些麻烦,单凭你敢挖我骨头这一条,就不足以让我饶你一命。”

    他说完,勾唇笑了笑,“玄杞道长,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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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杞自然不可能好走。

    第二日拂晓,当谢隐舟发现自己师父的尸体时,他的双目还是睁着的,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谢隐舟万分悲痛地将他的尸体入了殓,之后自然是要去找凶手。可是玄杞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因此他只能猜。

    玄杞虽主修卜算,但其他玄术也不逊色于一般修士,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想靠着他算些东西,能如此干脆利落下手的能有谁?他苦思冥想,最后还是被谢鄂点拨了。

    玄杞入殓时,谢鄂去看了眼他的尸体,道,“道长没外伤,但双目突出青筋暴露,脖子上有金印,胸口处的衣服又有诸多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心脉。很可能是体内被埋了一张符。”

    谢隐舟在玄门中识得的人也不多,但他听说过,前藏涯道尊薛临渊主修符咒。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同师父有仇。

    可知道又如何?以他此刻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同薛临渊作对,更别说为师父报仇了。想到这儿,他猛然抬起攥成拳头的手,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立即震了三震。

    然而这时,被他恨得牙痒痒,巴不得能大卸八块的薛殳正独自一人坐在风头岭上。

    虽然那些汉子已经把挖得乱七八糟的坑又重新填好了,但灵骨只要挖出来就必然有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这导致他一时没法正常使用灵力,只能暂且坐在山头闲着。毕竟接下来要办的事,没有灵力也办不成。

    可他不出去招惹是非,是非偏偏会来招惹他。

    不过在山上呆了一天一夜,第二日他休息够了,再睁开眼时,面前便多了个人。

    薛殳原本睡意朦胧的眸子瞬间清亮起来,直起身子淡淡道,“楚吝?”

    楚羡鱼对着他一笑,“我觉得我的脚步声已经够轻了。”

    薛殳道,“到了醒的时候自然会醒,无关乎脚步声。你来做什么?”

    楚羡鱼却摇摇头,“你过往向来是睡到日上三竿。”

    “……”薛殳道,“不要转移话题。”

    楚羡鱼道,“我是来请你回去当藏涯道尊的。”

    “嗯?”薛殳抬起眸子。

    “孟觉已被我赶出藏涯山,我查出,当初就是他给师尊暗自下毒,让师尊……”楚羡鱼看着他,迟疑了一下,道,“师弟,是我误会你了,你可否……同我回去?”

    薛殳每每听他说这种看似服软认错的话,就觉得整颗心都烦躁起来,于是抬起头懒散道,“楚师兄,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就孟觉那点技俩,根本不可能让红莲中招,红莲死,是因为走火入魔。”

    “我用灵识离体去他所谓的禁室看过,里面的邪术浩如烟海,寻石填海阵这样的阵法,估计也是他在那里头学来的。”

    “红莲道尊,从来都没有你想的那样光风霁月。”

    说完这些,他似乎松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楚羡鱼一直静静地听他说完了所有话,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他走后,薛殳才又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那条下山的路,随后又继续打坐。

    只是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地抚摸起腕上的铃铛,想了又想,终究叹出了一口郁结在心里已久的气。

    藏涯山,他此生怕是不会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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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已经来了。

    薛殳不知道郢州的天气原来是可以说变就变的。明明前几日是大雨,昨个儿忽然大雨转晴,到了今日子时就开始飘起小雪花,他提了酒回风头岭时,小雪落在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又化成水流进衣襟,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如今已有许多户人家在门前挂起了花灯,他下山买酒时便不由多驻足了会儿,寻思着要不要也买几盏挂上风头岭,算是请厉鬼大哥们一起赏花灯了。

    只是想着想着,他微微抬头时,却是愣住了,一时忘了方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零碎的雪花中间,一道身影正伫立在山脚下,他的脚时而抬起,时而放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去。

    薛殳于是脚步加快了往前走,在谢鸣察觉到他前,抛了抛手里的酒坛子,颇为轻佻地笑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谢小公子,能饮一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