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殉道(一)
天穹观的山门前, 方恒正在勤勤恳恳地打扫石阶上的积雪,来这里也快一个月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一开始还因为经常扫着扫着风沙就进眼睛了大哭一场, 后来便也麻木了。只是偶尔在闲暇时还是会想起当初送他来这儿的某个道士, 想着他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怎么还不来看自己;想着他到底有没有给师兄师父他们报仇……
他扫得累了, 就持着几乎快赶上自己身高的大扫帚,仰头望望天, 却在这时,看到天边闪过一道雷电。
“啊!”方恒叫了一声。
守心守敬于是看向他,“怎么了?”
方恒道, “打雷了!”
守心守敬面面相觑,随后一起摇头, “不会的, 下雪天如何会打雷?”
“两位师兄, 我真的看到打雷了!或者说,和雷电差不多的东西,特别亮!”他指着天空笃定道。
守心想了想, 道, “方师弟, 或许是你太累了看错了, 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方恒想说我才没看错, 又因为不被人相信眼眶都红了一圈, 可将将要哭的时候又想起薛殳让他坚强点,就又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也不想同师兄们争辩了,拽着大扫帚就往山门里面走,却差点撞上正要出山门的玄机。
方恒一直有点怕玄机,连忙刹住了脚步,垂着头道,“师……师父好。”
“嗯,”玄机负着手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方恒不说话,守心便替他道,“方师弟说他看到了雷电。”
方恒这才弱弱道,“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没有看错。”玄机摸摸他的脑袋,感慨似的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师父?”守敬疑惑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玄机的目光依旧定在远方,闻言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待在山上总归是最安全的。”
方恒抬起头,看了看他,突然觉得心跳得莫名厉害,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玄机却只牵过他没拿着扫帚的另一只手,声音平静地道,“不用扫了,我们进屋吧。”
方恒又回头望了望,这一次,守心和守敬也走到了他身前,他的身后,只有早就腐朽了的山门和漫天的白雪。
一望无边。
他突然想跑下山,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玄机的手腕如同铁箍,不管他使出多大力气甚至叫出声来也挣脱不开。
玄机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这个老道士的眼睛不知在看着哪里发愣,眼睛里都失了神。
——道长,让灵骨离体的办法是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自然有我的缘由,若这木牌有用,道长应该直接回答我。
——有。
他当时其实很犹豫,可恨这该死的小子同薛临渊一样狡猾。
——我问的是什么办法?
玄机默然一阵,道,“来不及的,就算你想用其他灵骨代替他的,也来不及。灵骨都是需要养的,有的可以蛰伏在体内好些年不显踪迹,要不断修炼才能发育完全。要不然,你以为薛临渊为何要等十多年才取出灵骨?如果你找的灵骨不是可以同身体分离的,一旦被取出,那个身怀灵骨的人必死无疑。”
谢鸣抿了抿唇,“我知道。”
玄机念在薛殳的份上,难得好脾气地劝道,“你若用他人的性命去换薛临渊的命,我想那道士也不会原谅你的。”
“不算他人。”谢鸣的语气莫名柔和了点。
玄机一愣,“那是谁?”
谢鸣看着他,慢慢道,“我自己。”
那时候,玄机虽没照镜子,也能想象的到,自己的神情一定同被雷劈了一般。
“你!你!你也有灵骨?!”
他至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这世间有天生灵骨的本来就少,一万个人里还不知有没有一个,竟一下子被他遇见两个!
两人还凑一块了,什么惊天传奇!
谢鸣淡然道,“谢云岚曾对我说过,只是我的修为并不到家,灵骨还没有发育完全。”
玄机瞠目结舌,喝了口茶缓了半晌,才道,“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怕是薛临渊也不知道吧。”
“如今还活着的,怕是只有我与道长知晓了。”谢鸣垂着眼睛道,“至于薛殳,他早晚会知道,但不能是现在。”
玄机语气凉凉道,“只怕他知道了,你都成灰了。”
谢鸣浑不在意他的说法,甚至还笑了一下。
怪人。
身为怪人的玄机道长第二次这样评价另一个人。
他第一次这么评价的人,在第三日晌午才踉跄着步子从皇陵里走出来了。
然后,一拳砸在了石壁上。砸得满手鲜血。
大明有律,皇帝驾崩后必须入皇陵下葬,且之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移出皇陵。可是他闯过那些机关走进去后,掀开先皇的棺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白色粉末。薛殳隔着衣袖闻了闻,竟然是化骨粉!
看来皇帝怕他把先帝的尸骨真填了山,宁愿把尸骨毁了!这年轻的皇帝做起事来倒是果决得可怕,也不怕先帝还魂回来找他麻烦。薛殳靠在墙壁上,忽而笑了起来,他的眼睛里遍布着彻夜未眠的血丝,唇舌间弥漫着铁锈味的血气。
他仰起头,隐隐约约的,好像看到了一道很亮很刺眼的光,像是雷电。
随后他便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直把胸腔里闷着的鲜血吐了出来,才又重新仰着头。
“下雪天……也会打雷?”
他看了看周围,皇陵只有一个入口,也是出口,此时这外头站着的护卫皇陵的人都被他甩了定身符动弹不得。左不幻就在不远处守着,见他出来了,忙不迭道,“拿到了?”
薛殳看了看他,缓了口气,想让语气尽量平静些,可说话时眼睛里还是忍不住充了血丝,索性也不收了,直接骂道,“没有。他娘的用了化骨粉!”
左不幻也惊了,“他娘的狗皇帝够狠啊。”
“算了。”薛殳皱皱眉,扬起手按了按额头,又瞥了眼手腕上那个腐朽得似乎快掉落的铃铛,道,“我的灵骨撑不了多久了,我得赶快回风头岭。”
“哦……啊!”左不幻的眼神忽然落在了他那铃铛上,“完了完了完了……”他反复念叨着。
“完什么完?”薛殳本就烦躁,闻言颇为不耐地问道。
左不幻道,“你不是要我弄个迷魂阵糊弄谢家那个谁谁?可……我忘了你手腕上的这个铃铛,没给假的那个套上……”
薛殳的眼睛顿时眯了眯。
左不幻小心翼翼地问, “你家那个谁谁……能看出来吗?”
薛殳叹了口气,一脸微笑, “除非他是傻子。”顿了顿,他忽然道,“哦,对了,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天边好像有雷电?”
“雷电?大雪天的哪可能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这话还没说完,他一抬头便看见了那道诡异的雷电,闪闪烁烁几乎让左不幻闭了闭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什么情况?”
薛殳道, “这情形,有点眼熟。”
“嗯?”左不幻更惊讶了,“不会吧,你以前也遇到过?”
薛殳想,他的确遇到过,那雷电的样子,同他以前剥灵骨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道,“快!上马!”
话音刚落,他自己已经上了马,并且骑着马头也不回就往皇陵外冲。
左不幻也连忙上了马去追他,嘴巴却不甘寂寞地嘟囔着,“怎么了这是?风头岭着火了???你他妈的倒是说句话啊!你看看你自己身上,还蹭马一身血!”
薛殳没时间同他解释,甚至懒得回头。
他只想知道,谢鸣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还会有灵骨被剥离?
于是他又给马扔了道加速符。
左不幻道,“你他妈是要折腾死马啊?!而且你别光自己贴符也得给老子贴啊!不然老子怎么赶得上你啊!”
周围沉寂了片刻,随后他就听见薛殳的声音随风传了过来,“你等着,我先回去看看!”
左不幻:“……”
左不幻想杀人。
风头岭上,天边依旧墨色沉沉,尤其风头岭到槐花村的上空,雨滴夹着细雪,飘飘洒洒地落在谢鸣玄色的衣衫上。他在往山上走,经过三天左右的时间,他的灵骨总算可以抽出一半了。只是要想把全部抽离出来,还需要几天,可他知道,他得赶在薛殳回来之前把灵骨埋进土里。然后祭上符咒,玄机告诉他,因为他的灵骨不够成熟,一旦被抽出,他也会紧接着死亡,所以他的灵骨不会腐朽。
他的灵骨会永生永世陪着山中的这些厉鬼。
谢鸣的脸色被雪映得白皙到透明,嘴唇也微微发紫。
他坐在风头岭山道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
这些天为了养育灵骨,他几乎把所有的灵力都注入了一块骨头里,此时,浑身上下便失了灵力来取暖,他便只能紧了紧薛殳给他的大氅,仿佛能在里头汲取足以让他心安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看向了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那人,笑道,“我都忘了,幻阵还没解。”
“薛殳”也在笑,笑得同他真身一模一样,“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坐在外面?”
谢鸣愣了愣,道,“因为有事要做。”
那位“薛殳”顺理成章地道,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鸣低下声音,道,“能去……为……为我温壶酒吗?”他的声音因为寒冷也有些颤抖,听起来不是特别连贯,而那“薛殳”的目光里也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你没事吧?”
“没事。”谢鸣对着他笑了笑,就算这是个假的,他也不忍对着这样的面容说什么狠话。
“薛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应当是听他的话去温酒了。
谢鸣的心里忽然想,若是这道士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劝他,让他不要去皇陵,也不要管什么苍生百姓,早点把灵骨抽出来,同自己去个人烟稀薄的地方……
可如果他这么听话,就不是薛临渊了。
谢鸣朝着自己掌心哈了口气,又抱了抱胳膊。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有些人,注定要做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