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万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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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楚羡鱼向前走了一步, 道, “这里并不安全, 还是由臣护送您下山吧。”

    玄宗刚从方才那阵惊恐里缓过神来,闻言喘着气,指着薛殳道, “可……可他……还……”

    楚羡鱼淡淡道,“陛下方才说的,我想薛道长也听进去了。”他说着看了薛殳一眼, “利弊还需他自己考虑。”

    薛殳微微垂首,面无表情。楚羡鱼向来是了解他的, 毕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他虽下定决心要起万恶阵, 但玄宗讲的那些他也不是左耳进右耳出, 毕竟几百年来进入皇陵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皇陵有多难闯, 绝对不仅仅是吓唬他。

    玄宗深深看了楚羡鱼一眼, 扶着他的手终于站直了身子,“下山。”

    “是!”

    他身后的那些黑斗篷自觉排作两列, 给他让出一个宽阔的道,待他被楚羡鱼护着,从那些涌动的黑气里找到出路时,才又汇集到一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陛下身后。

    而薛殳自始至终都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玄宗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后, 才转了个身打算回屋休养, 只是打开房门却见自己的床上已经躺了个人, 正打着呼噜睡得正鼾。薛殳略显苍白的脸色黑了一瞬, 随后从袖子里甩出阴阳刀,冰凉的刀柄狠狠地在那人面上拍了一下。

    他那刀在左不幻俊美的脸上留了道红印,这人或许睡懵了,或许太过于相信他和薛殳之间的友谊,被打醒后神情木讷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薛殳也没给他反应过来的时间,站在床边淡淡问道。

    “那小皇帝跪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左不幻打了个哈欠。

    薛殳皱了皱眉,“就没人发现你?”

    左不幻道,“你不也没发现?不过我看你那师兄的眼神不大对,可能看见了吧,不过估计他没心情管我。”

    薛殳“哈哈”笑了一声。

    左不幻摇摇头,“薛临渊啊,薛临渊,你还笑的出来,也不看看你自个儿现在的脸色,跟鬼似的。”

    薛殳道,“那是被你气的,谁准你坐床上的?”

    “不是……”左不幻跳下了床,怒道,“我帮过你这么多次,睡一下你的床怎么了?!再说,你又没说过不能睡。”

    “那我现在说了。”薛殳道,“好了,别纠结这个了。我托你办的事办好了?”

    “刚才小皇帝和你那狐狸师兄在,我怎么办?现在可以办了。”

    “狐狸师兄?”薛殳道,“你什么时候给他起的这个外号?”

    左不幻得意地道,“我左不幻爱给谁起就给谁起,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其实,我也给你起了个,想知道吗?”

    “不想。”

    “啧。”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薛殳却冷酷无情地道,“废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办正事。”

    左不幻摸摸后脑,嘻笑着道,“你这人,看着比谁都有人情味,实际上特别无情,你发现了没?”

    “哦……”

    “别急着哦,好歹相交一场,咱俩现在呢,也算看一眼少一眼,我这同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他叹了口气,“唉,薛临渊,你……好自为之吧。”

    薛殳闻言,终于抬起一双慵懒的眸子,第一次眼神里不带半点戏谑地看着他,道,“嗯,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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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节,对于大明的家家户户来说,都是个不能敷衍过去的节日。

    这一天,大明最神圣的寺庙圆明寺里,会有千盏花灯点缀阶前,每两盏花灯中间都系着一条红飘带,飘带上是圆明寺的住持亲手写的灯谜,答对了,就会得到一样东西,但具体是什么,除了答对的人,没人知道。

    谢鸣却是知道的,因为他刚刚当上家主的那一年,曾被李伯劝着来过圆明寺。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过难看,李伯觉得他再呆在谢府怕是要出事。

    而那灯谜也是他随口一猜。谁知竟然猜中了。

    于是,他见到了圆明寺那位老住持,老得让他怀疑现在不知还在不在了?

    老住持说,“恭喜施主答对了灯谜,老衲便送施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恹恹道。

    “一个答案。”

    “嗯?”

    “随便什么问题,老衲一定知无不言。”

    他觉得这和尚一定是在耍他,于是不耐烦地道,“那你若不知道呢?”

    老和尚不紧不慢地从僧袍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道, “那便请施主拿着这块木牌,去云台县天穹山上的天穹观,找老衲的朋友玄机道长求解。玄机道长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之人,必定能为施主答疑解惑。”

    他冷笑道,“拿着这玩意儿就行?”

    “是。”

    “那我现在想不到要问什么,以后再来,还作数吗?”问这话时,他根本没打算信这和尚,就只是闲得无聊随口一说。谁知老和尚还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

    这一“以后”,便过了五年。

    谢鸣骑着马,穿过隐县街头巷尾精致明亮的花灯。晶莹的,菱角分明的雪花被扬起的马蹄重重踩在脚下,又有许多片翻转而来,落在他淡漠的眉眼上。

    他拿着木牌上天穹山时,不由自主地在想,自己当年为何不拿这木牌去问玄机十三夜蛊怎么解。当时的想法早已记不清了,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或许是有点依赖蛊毒带来的疼痛了。

    人在一个地方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会忘记别处的疼痛。

    但他此刻也庆幸,自己没有早早用掉那木牌,甚至还有点得意。薛殳要让玄机算什么,必须用破阵方法来换,可他只需要一个木牌。

    他明明今天才加冠,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过了很多年。

    在山下,他下了马,手指轻轻抚摸着马背的鬃毛。然后才抬脚上山。

    今日的风头岭总让他感觉很压抑,沿着山路上来时,他甚至用玉扇挥去了许多黑雾,于是他的脚步再无半点矜持,而是越来越快,几乎是跑着奔上山,然后气喘吁吁地想叫薛殳一声,却一下子哑然了。

    他看到浅浅的野草地上正生着火,火的四周像是有一圈屏障,不仅圈着火,还圈着坐在火旁,支着腮正闭眸小憩的人。

    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喘息,直到火焰旁睡着的人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他身前,将原本盖在自己腿上的大氅披在他的肩头。鼻尖轻轻抵在他的额头。

    薛殳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确变高了。

    他唇边呼出的白汽有些遮挡了谢鸣的视线。于是谢鸣平复了一下呼吸,想抬起头,或许是几天不眠不休的缘故,他的眼睛有点红,于是下意识闭了闭。却在这一瞬,薛殳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嘴角,然后又向右移,顺着唇缝亲了过去,最后停在另一边的嘴角。

    “谢小公子,这是你的加冠礼。”

    谢鸣喘了口气,“不够。”

    薛殳挑起了眉,“不够?”

    下一刻,谢鸣便吻了上去,攀附着他的肩膀。

    但有点够不到,只能亲到下巴。

    谢鸣:“……”

    薛殳:“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角弯了起来,又赶在谢小公子还没发火之前低下了头。

    于是他们在风雪中,重新吻到了一起。

    片刻后,雪势渐渐小了些,薛殳为谢鸣拍了拍大氅上的雪,道,“山下有花灯会吗?”

    谢鸣也在帮他拍身上的雪,闻言下意识道,“有。”随后又反应过来,皱皱眉道,“你这几日,都没有下山?”

    “哎哎,别这样看我。”薛殳一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大雪天犯懒呗,又不是残了下不了山。”

    “……”你还好意思说。

    谢鸣道,“那要下山吗?”

    薛殳以前对花灯节很无所谓,他在还能经常下藏涯山的时候也逛过几次,老实说,很无聊,让他可以原地入睡的无聊。但他和父母去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感受,更何况应天的花灯节还比隐县的热闹得多。

    所以,薛道长得出结论,花灯节不重要,一起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走吧。”

    他们十指相扣,并肩向山下走。

    隐县算是薛殳的第二故乡。

    但他很多年没来过这儿了,隐县的一草一木早就不似当年。此刻就算他想和谢鸣介绍点什么,也无从说起。好在谢鸣也不是多话的人,和他一起沉默就不觉得尴尬。

    “啊,忘了件事。”薛殳忽然停住脚步,道,“你该给自己取字了吧。”

    “嗯。”谢鸣颔首。

    “叫什么?”

    谢鸣道,“清蝉。”

    薛殳愣了一下,“这不是……”

    “嗯,”谢鸣的嘴角微微扬起,“你给我取的名字。”

    薛殳突然笑了,“其实你也挺懒的吧。”

    谢鸣却道,“你还说过要给我一份大礼,是什么?”

    “啊,”薛殳愣了下,随后一拍手懊恼道,“我给忘了。是忘在风头岭上了……”

    谢鸣难得见他如此气恼的模样,也是怔了怔,刚要说没关系,薛殳却已经松开他的手,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拿过来,千万别乱跑!我马上就回来!”他说着已经跑远了,却还在回头嘱咐,“听话!别乱跑!”

    谢鸣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被街道上乱跑的孩子撞了一下,没能追过去,待他再抬起头,薛殳已经没了踪影。他直起身子,抿着唇,掌心不由自主攥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只有欢笑着嬉闹着的陌生人。

    他想去找薛殳,可是却被“听话”两个字钉在原地,这一瞬间的无力感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过得很慢,待他再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多了个人。

    “谢鸣,”那个人在对他微笑,“跟我来。”

    他跟着薛殳来到一条小河,河里此刻却空空如也。看到这条河,或许是想到了什么,谢鸣恢复了点精神,眼睛里却满是疑惑。

    紧接着,薛殳拍了拍手,露出光洁的手腕,就在这一刻,河面仿佛被月光笼罩,可那光却比月光强烈得多,那是一盏盏从河底浮起的荷花灯,约摸几千盏,几乎要塞满了这条小河,每盏灯破水而出时都让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每盏荷花灯上的布条都是空的,你想写什么写什么。”

    “……”谢鸣看了他一眼。

    薛殳立即道,“别这样看我,以前还是道尊的时候,我当然能送你更好的,现在能买来这么多花灯还是找左不幻借的钱。”

    “……”

    谢鸣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捞过离自己最近的那盏灯,指尖灵力涌动了一下,上面便出现了几个字。

    薛殳笑了,也蹲下身,贴近他耳朵道,“真的写?”

    “嗯。”谢鸣写了一张,便将荷花灯推远了。

    薛殳道,“那么快就推走了?我还想看看呢。写的什么?”

    谢鸣抬头看着天边被云影遮住了一半的月亮,没有说话。

    气氛一瞬间变得沉寂起来。

    树影摇晃了几下,薛殳还在问,“写的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闻言,谢鸣终于转过眸子望了望他,眼神却好像没有在看他,只是透过他在看着什么别的人,“我希望,你的真身能早些回来。”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偏过头,像要在“薛殳”的颈侧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最终却还是止了动作,“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