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万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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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有些事就是这样巧, 谢鸣前脚刚刚离开风头岭,有人后脚便来了, 当时薛殳正坐在山岭上烹茶,听见脚步声还以为谢鸣又回来了, 迎出去后才发现竟是楚羡鱼。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幸好这两人错开了,不然以谢鸣的性子怕是可能在半山腰就和他打起来。

    “楚师兄又来做什么?”薛殳本就有些倦怠, 在以为谢鸣回来时还能勉强打起点精神, 可发现不是后整个人又显得懒洋洋的。

    楚羡鱼看了看他, 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我, 但我此次并非为自己而来,我是替一个人带口信……不, 应该说是口谕。”

    “哦?”薛殳掀了一下眼皮, 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楚羡鱼道, “今上希望能见你一面。”

    薛殳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道, “我也打算见他一面, 毕竟有些事我也想问问今上,只是如今他主动想要见我就再好不过了。”

    “好什么?”楚羡鱼皱紧了眉头,“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今上不是愚笨之人, 你一直想找出罪魁祸首, 他会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万恶阵虽然鲜为人知, 却不是没有人知道……”说到这儿, 他叹了口气,“他不会同意的。而杜绝你的做法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你。”

    “师兄说的这些我怎不会想到?”薛殳悠悠道,“可是杀了我,你觉得是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事?”

    楚羡鱼道,“你……”

    他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便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的确不简单。”

    走近的其实不止一个人,而是约摸几百个,他们无一例外披着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他们整个面容,看起来像是行走在丛林里的鬼影。可领头的却是只有一个人,在走到薛殳跟前时,这个领头人也将帷帽拉下,露出了一张年轻的,相貌虽不上佳却让人看起来很舒服的脸。

    这就是大明的今上。

    但薛殳静默着,甚至是微笑着看他们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大火里的尖叫声,求饶声,还有一群黑乌鸦在丛林间盘旋着嘎嘎叫。这一切,都让他觉得眼前的场景本身就是莫大的讽刺,回忆里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在面对大明皇帝的时候冷静地称呼一声“陛下”。

    可是紧接着便有人用尖利的嗓音提醒他,“大胆!见到今上,还不跪下!”

    薛殳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也不知大冬天的,屈尊跑来这荒山野岭的陛下听见了没,但他很快就听见玄宗道,“不必了。”

    玄宗今年也只二十来岁,同他当上藏涯道尊时差不多年纪,却显然比当时的他沉稳许多,见他如此无礼,不但没表现出半点生气的样子,开头还是这样说的,“朕有许久未见国师了,国师风采依旧。”

    看,多给他面子。

    薛殳道, “可惜臣早已不是大明国师了。”

    玄宗笑了,笑声朗朗,在这僻静的山岭里显得格外突兀, “哈哈哈。国师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给朕一点面子。”

    薛殳道, “如果臣没记错,自臣当上国师也算有十余年,这十余年里,臣与陛下见面的次数统共也不超过五次,哪来的一如既往?”

    “那还不是因为朕一找国师,国师总推说在闭关?”玄宗似乎很无奈,此刻他看着薛殳的眼神竟有点像在看一个顽皮不懂事的孩子,“国师比起尊师可让朕费了不少心。朕刚与国师见面时,时常在想,是不是朕做的哪里不够好,才让国师这样待朕?”

    薛殳乜视着他,没有说话。他在等,等这只年轻的狐狸露出自己的尾巴来。

    玄宗见他沉默,也默然了一阵,才继续道,“寻石填海阵的事,朕一开始,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朕无法理解你对先国师的恨意,也就以为你是个难相处的人。直到后来,先国师或许预料到了自己大限将至,主动将此事告知了朕。”

    薛殳漫不经心地颔了一下首,随后懒懒散散地道,“那陛下怎样想?”

    “朕……”玄宗的语气也有些激动起来,可只激动了这一个字,便又恢复了近似漠然的语气,“朕自然也同情槐花村的百姓,可是,他们不是为朕而死,是为整个大明朝的百姓而死,他们,也算死得其所。你是修道之人,应当知道何为大道,成就大道,总是要有人牺牲的……”

    “那陛下自己为何不去牺牲?”薛殳打断了他,用一种极度戏谑的口吻,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上道,“哦……你一个人不够,那你的皇后,你的妃子,那些皇亲国戚,为何你们不去牺牲,成就这番大道?!”

    “你!”玄宗显然被气得不轻,原本平稳的语气也起了波澜,他甚至伸出手指指着薛殳,道,“薛临渊!谁给你的胆子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朕是天子!天子!朕……朕怎么能和……和你们一样!”

    薛殳幽幽道,“这不是陛下所言?成就大道,总要有人牺牲。在下觉得,这个人也可以是陛下,或者……”他眯了眯眼,“是陛下的老子。”

    “你做梦!”

    闻言玄宗本来已经平复下去的的胸口又开始微微起伏,一双精亮的眼睛,此刻仿佛在冒着火,“皇陵内机关重重,皇陵外又有重兵把手,你以为你进去能活着出来?!”

    薛殳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显然不把这话当回事。

    玄宗也知晓他的本事,知道他先前看似东躲西藏,约摸只是不想浪费寻找罪魁祸首的时间。可这个人真正疯起来,世间还真没什么能拦得住他。毕竟,这是红莲生前都要他提防的人物,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隐患,红莲到底为何还要让他坐上藏涯道尊的位子?难道只因为……灵骨?

    想起“灵骨”二字,玄宗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红莲曾经交代过他的一段话,顿时感觉神思又清明了不少。他缓了缓因过于激动而有些沙哑的嗓子,道,“就算你能从皇陵中将我父皇的骨头弄出来,你以为,你就能触动万恶阵了?朕拜访过许多玄门名士,这万恶阵,要想触动,除了那些个繁琐的布阵条件,还有一点,就是要起阵的人,必须是纯善之人!你呢?你是吗?如果不是,就算阵法最后搭成,你自己也会七窍流血而死,这样做值得吗?”

    薛殳笑了笑,他是不是纯善之人?其实这个概念很模糊,可他却能给一个准确答案。他不是。

    不是做不到“善”,而是做不到“纯”。

    面对风头岭冤鬼之时三番四次的头痛,时不时暴躁起来的性子,都说明他的修道之路走不远,可他也从没想走多远。可只有万恶阵能完全度化这些厉鬼,其他的都不行,包括他那即将腐朽的灵骨。

    他忽而想叹一口气,但又及时收住了,气不是叹给眼前这些人听的。

    至于值不值得,他不明白自己都没考虑过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多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要替他考虑。

    见他又不说话,玄宗便以为他在犹豫,心里也松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朕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么说吧,朕可以在隐县找一处风水绝佳的宝地,给槐花村当年所有遇难的村民每人刻块墓,让他们来世都能投个好胎……”

    “都快过半年了,他们早就投胎了。”薛殳声音平淡地道,“陛下,我听玄杞道长说,当年先皇是因为有人污蔑傅将军,才会想到个将定北军困在风头岭剿杀的法子。当然,最后,他们是自杀而死。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想替这漫山遍野的尸骨问一句,今上真的弄清楚当年的真相了吗?”

    玄宗沉默了一下,“朕……”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感觉这山岭四周的风仿佛突然间变得阴冷起来,吹过耳边之时都带着利刃般的疼痛。那脚底的草也不仅仅是草,它们在狂风里扭曲着,似乎下一刻便要攀爬着勒断他的脖颈。

    他的后颈处很快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朕……”他咬着牙,有些艰难地道,“朕……朕的父皇,并未打算杀定北军,只是想带他们回都城受审,谁知他们会自刎?这……这也不能怪父皇。”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跪了下去。跪在一片稀疏的野草地上,而且是重重地跪了下去,跪得膝盖上鲜血淋漓。他身后的那些护卫立即上前,“今上”“今上”的喊着,可玄宗仿佛一无所觉,依旧麻木地跪在那里。

    这些护卫于是以为是薛殳搞的鬼,都齐齐拔剑对准了他。薛殳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他只是静静看了玄宗一会儿,又看向站在玄宗身旁,也在看着他的楚羡鱼,脚尖抬了抬,下一刻便踏了下去。

    在他的脚落下去的那一瞬,玄宗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在旁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只是双腿依旧止不住地发抖。他自己缓了一下,怒目看向薛殳,道,“薛临渊!你敢对朕使这样的邪术!你……”

    “冤枉啊陛下。”薛殳笑了,手指向着周围指了指,“是……他们,不满意你的答案。”他说着,左手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手腕,那上面戴着的银铃铛,已然锈迹斑斑。

    “看来,我的灵骨,快要制不住他们了啊。”